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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正是江南梅雨时节,那钦悄悄带人潜入中原腹地,为的却是一桩说不得的差事。大汗的宠妃过寿要正宗的杭丝做衣裳,其实草原风烈,那娇软的丝哪里经得住,可无奈大汗一句话,只得从命。当时两军虽不在战,却依然剑拔弩张对垒着,双方严禁通商,但得有冒死赚银子的也弄不来什么正经物件。三哥怕旁人有闪失,一步不慎燃起战火,遂才差了他去。

避驿站,绕官道,一路耳目延展、小心行事。

中原商市繁华、风景如画,初次到来,人难免眼慌。那钦紧嘱随从目不斜视、谨言慎行,能不开口尽量不言。中原人么,虽不及草原人豪直,却也十分热心,买卖也似兴隆,迎来送往甚是热闹,只是这单子上的物件却一样比一样贵,让那钦心中难免嘀咕。是真如那口舌如簧的掌柜们所诩真值这些银子,还是自己这北方族人的模样和实实在在的银锭子晃了他们的眼,一开口就是让人咋舌的价钱?

思量不及,这深入虎穴的情境实在容不得讨价还价,只能人家开口多少就多少。一来二去,差事倒都办妥了,这囊中却霎时羞涩。

临行前一日,几人装完车已是日上当头,那钦决定用些吃食便上路。特意择了一家背在街巷深处的小栈,两间的门面小楼装点的极是内敛含蓄,已是午饭时分不闻人声喧哗,生意甚是清淡,遂招呼了随从进得门来,见唯一的雅间已闭了门便寻了角落落座。

小二报上来,都是名号极雅的小菜,清淡得与这生意门面甚是匹配。不多问,点了几样菜,一壶茶。

那钦时时提着心,草草吃了几口便住了筷子,独自饮茶。

袅袅醇香带着淡苦,绕在唇齿舌尖浓而不烈别是一番滋味。草原上地广风劲,皆好大碗酒,少小盅茶,这品着的意境更是难得体会。再看这茶壶、茶盏实在是精致,轻轻拈起壶盖,但见壶中翩翩绽着一朵白花,热汤中那般惬意舒展,蕊心嫩瓣新鲜如活;壶壁上雕着山崖、流瀑,应着这花仿若一方世外天地,妙哉,妙哉!

看头领面露笑意,随来的人问,可是见着什么壶中奇景?那钦笑说当真是奇,遂递过去与人传看。这一传不当紧,几只大手拈不稳这细壶,咣铛一声打碎在地上。

毁人财物自当赔付,任是塞内塞外都是一个理。可待掌柜来到跟前儿,那钦才知道这祸惹大了。原来这小栈并非寻常酒楼,乃是个正经品茶的去处。这一壶茶竟是叫出了二两银子,而这茶壶么,不知是讹诈,还是确有其事,据说是景德镇官窑极珍之品,价格不菲。

所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更况此刻那钦怀中不过几日简单的盘缠,算起来也将将够买个壶盖。掌柜的见他们面露难色,倒还通融,说留下一人在此候着即可,旁的人可回去取钱。

回去?回哪去?这一犹豫,与人立刻辨出了端倪,才刚的客套冷了下来,掌柜只道:留下物件抵押也可。三个大男人,既无首饰、也无值钱的衣袍,唯一能卖得银两的就是佩刀,可这如何使得?且不说离不得身,怕只怕一旦被人识得,更是祸事!

掌柜的似久经场面,并未被几人彪悍的身型、驾势所慑,竟是要去招呼寻街的捕快来。

眼看着这事越闹越大,那钦急得顿足搓手,正暗自思量动武是否更恶化事端,忽见店小二小跑着过来与掌柜耳语一番,掌柜即刻展了眉眼,拱手笑道,“原来这几位爷与小姐是旧识,恕小的眼拙,几位客官只管慢用,本店这就嘱人再添一壶茶来。”

小姐?那钦这才留意不知几时那雅间已是敞开了门,房中客已然结了茶钱正待离去。那是一位身型纤瘦的姑娘,青丝轻挽,面上掩纱,披了一件薄棉缎的披风,淡淡荷蕊儿的颜色略略镶了几撇竹叶,婷婷袅袅。此时人已走到门边,随行的除了贴身仆女只有一个老家人。一行人似也在途中,门外已候了远行的车马。莲步轻移,如云行水,薄纱的裙脚漫过门槛,这就去了。

此人是谁?缘何为他们解围?身边随从这就要去追问,那钦轻轻拦了,如此意外地化险为夷,不能再做深究,即刻离开茶楼带车起行。

押了货物行走得慢,出了城,近郊也到处是人影人声。盘缠不多,再有枝节恐要生乱,不宜停,不宜急,屏住气稳稳前行,待到傍晚时分行至山间见前后无人,这才略松快了心肠。

江南山水真如文人墨客口中的诗、笔下的画,灵中带秀,生就一股风致。白丝般的水汽腾起绕在山间,轻烟漫漫,云雾缭绕;青的山,绿的树,清灵的鸟鸣都似被晕了水的墨,淡去许多。空中的味道湿润润的,沁人香甜。

三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笑,随从顺手折了路边的叶子递给那钦。那钦一时也兴起,接过来含在口中做哨,和上鸟儿的鸣声。

山林小路越行越窄,深幽处一涧清凉凉的溪水。那钦正要吩咐稍事歇脚,却见不远处的青石上已然坐着两位女子。看旁边候着的车马和人,那钦一怔,不觉微微蹙眉。

怎的又碰上了?那钦打了个手势示意停步,自己翻身下马悄悄上前。

天凉,却是去了披风,她一身嫩嫩的衣裙裹着娇小的身子坐在大大黯黑的青石上,露出绣花小鞋惬意地颠颠着。

前后想来事有蹊跷,此处并非官道,她们如何拐到这里来?有意跟踪他们?可这老的老,弱的弱,哪来的脚力?难不成是诱饵圈套?可环顾四周,此是已在坳中,半天也不见起埋伏,究竟……

那钦正在纳闷之时,那女孩似有意若无意,回过了头。不看犹可,这一眼,误了往后多少岁月……

夕阳晚照,柔光映了溪水,笼在她身上,点在那眸中,水漾漾,眯朦朦,似泪光未尽,又似酣睡初醒。

将将及笄的年纪,乌丝滑亮,流海儿衬着双睫,毛毛绒绒地不听话。小鼻微翘,小口艳艳,鬓角垂丝俏俏结了两个小辫把一张细白如瓷的小脸妆出几分不安份的调皮。

这么娇,如雨点小荷,润润欲滴;这么净,如淡月初升,不染嚣尘。说不出的细腻,看不尽的宠,山水就此住了声,路与时光都断在了这一刻……

多少年的奔碌与撕杀,时刻紧绷着神经,此时那钦身上竟忽地生出了倦意,任眼中的柔软慢慢淌进骨头里……

那女孩冷不妨身后有人,四目相接,腾地烫红了脸颊,急急起身而去,怎奈青石滑、绣花鞋软,一步不稳险是趔趄,小仆女倒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哎呀,小姐!”

这一声叫醒了那钦的神,想上前去,又怕吓到她,眼睁睁看着她从眼前过,分明见她悄悄瞥了自己一眼,却依然不敢多举动。

主仆二人去到车马旁,想着这就要离去,那钦正是不知如何是好,却见她并未急着上车,两个小姑娘似咬着耳朵说了些什么,那仆女便又折了回来。

来在那钦身边,小仆女指着他才刚丢掉却粘在了前襟的叶子,“我家小姐说,这是‘了哥王’,别名‘桐皮子’,苦寒,性毒。倘若误入口中,半个时辰便会腹痛难忍。不必惊慌,饮些浓茶或是盐水便可解毒,也或是吃些冻凉的白粥。”

“……哦,这……”

小仆女已然离去,口舌拙了一刻,那钦这才想起几次三番竟是未曾道得一声谢!

“姑娘!姑娘请留步!”

那女孩被这大声吓了一跳,却当真未再上车。那钦大步来在近前,依着中原之礼隔开两步,拱手施礼,“多谢姑娘出手相助。此刻途中不便,肯请姑娘留下姓名,日后定如数归还。”

日后?她轻轻抿了抿唇,略踌躇了一下,福身辞礼,开口时语声有点颤,却清晰可闻,“蓬门未开,花//径待扫,客人下次来,不妨先叩门。”

这轻声细语惊得那钦的心咯噔一下!自己汉话流利且容貌、身型并不似族人那般彪悍,挑选的随从也都如此,再换了汉服,人只能说是北边来,又如何看出他们是“未叩门的客”?更况,小小的女孩儿家这一句“下次来”于如今对峙中的敌我是怎样的气度与估量?

山中无常,夕阳未尽蒙蒙起了雨丝,与那雾气相结,近在咫尺便有些不真。她的车马拐回了官道,匆匆而去。

那钦伫立良久,直将那车马看成了一个点,消失在雨中。转回身,青石上一块与那衣裙同色的丝帕……

小小柔柔的丝帕在他怀中揣了六百多个日夜,那帕上的清香任是四季更迭,依然萦绕心头。原来,心思就这般丢在了那涧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