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一早就要启程,所需的车马卫队那钦都一一过问、仔细安排。将将入秋,草原上尚是挣着夏的残热、一片绿色浓浓,荒野里的风却早已纳进了丝丝寒意。不见星月的天空,压抑着沉闷,仿佛能看到天边滚滚压来的乌云。多少年风雨中奔波,天生地长,四季变化都在眼鼻之间,单是嗅得这气味那钦就知道快要下雪了。

荒郊野地不宜久留,更况这一战灭去一支精悍的先锋队,本是绝胜之势而来,这一惨败不论于谁家都是扼腕之痛。虽说三哥那边施力周旋已是下了搏命之手,谅那边咬断牙根也不敢再轻举妄动,可一旦大雪封了山走不出去,再有什么后患都难以预料,遂那钦只待得雅予睁了眼,便即刻下令开拔。

眼瞅着手下人将厚重的毡皮从马车篷顶罩下四周、钉牢,那钦又命在外头多加一顶篷盖并皮帘。人们赶紧应下,七手八脚地张罗,一个个闷头干活,明明白白的道理都闷死在心里。实则,这马车虽说比一般的要宽出一倍,里头也更敞亮高大,可这么个保暖的法子实在是密不透气,里头若再放了小碳炉子,怕是要闷得慌。再多添一两个人说话,难免积了水汽,反倒不舒服。可将军的脸色堪比那天煞神,手把着腰刀不曾离开一刻,抬手就是人命,谁敢多一句嘴?遂都低头,拼了力紧着手下的活计。

来的时候十万火急,都是单刀轻骑的人马,大卫队随后而至带来了一应所需却独独缺了一样东西,那就是女人长途行用的马车。三嫂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这一回是事出急果然失了方寸,还是……想到此处,那钦不愿再往下去。

得到消息之时已然错过了两天,知道那多年的仇恨千里扑杀必是夺命的架势,兄长们震怒之下心如火焚,可信念却一刻不曾丢。相信自家幺弟狼一样的侦察与警觉,更相信他狠绝的身手绝不会让来者轻易得逞!可于那陪刑的女孩没有人提一个字,那钦也没有。

连夜奔走,人似在火中燎烤,不知哪一处已然烤成焦灰。荒郊野外,几十骑人马包围,纵然天大的本事又如何能一个人护她周全?那帮贼子若动了兽心用她来威胁老六,后果不堪设想。更甚,以老六的狠恐根本就不会让她落入敌手!多年征战早就明白两军阵前人质的牵涉和于大局的危害,他就曾亲手射杀了自家的人质夺下城池。日夜兼程,水米难进,稍有懈怠那钦眼前就会出现她被老六一把掐断脖子的情形……

如今,虽是受了大创,却是清清白白地活着,看着她睁眼那一刻,那钦只觉得天地都轰然不见,只有那一双水朦朦美丽的眼睛……

虽说一路走一路行营断不会风寒艰苦,可那钦心里却不肯她再多受一丝颠簸,遂连夜拆了一顶帐子结结实实地做了一辆四驾马车。宽敞、高大,足够她躺,足够她睡,也足够……添一个人陪在身边。

又嘱咐一遍一应被褥暖垫都要在明儿一早重新暖过、熏过,小碳炉子要提前安置,别到时候热铺盖上了冷架子经不得时候。看人们都当紧地应下,那钦这才放下心去巡哨。

再转回营中已是夜深,连日操劳,身体早已空乏,可仇恨与责任燃着精神,亢奋不眠。一路往回,那钦正是要进帐,一眼瞥见不远处的篝火旁赛罕一身薄衫独自而坐,披在肩头的衣裳不知何时已滑落在地,阿木尔守在身后也不敢上前去捡。这小子素日人精似的,看他的谨慎足见此刻那沉了神思的主人不可打扰。

火光中的人一动不动,挺拔的身型入在眼中竟似有些单薄,莫名一股萧瑟之感,让人陡生凉意……

那钦不觉叹了口气,当日守着他眼见那气息一丝一丝地弱了下去,最后一夜人冰凉、脉都没了。大恸之下那钦若失了幼崽的野兽疯狂之中险是千里寻仇而去,可突然间他睁开了眼睛,直勾勾的。人们正是惊奇,见他腾地坐了起来,之后行事言语竟仿佛好人一般。兄弟是个奇人,那钦早就知道,可这一回难究竟是死里逃生还是死而复生,他不得而知,只知道醒来后那纠缠了兄弟十几年的燥热竟是去了大半,如今也穿得袄也在火堆旁坐得。多少年寻医问药不得解一朝脱去该是庆幸之事,可兄弟再不是扛得酷寒之人,那钦心里不知为何竟有些凄凉。抬步走过去,捡起地上的衣裳轻轻给他披在肩上。

赛罕并未抬头,只接了兄长的手用衣裳拢住了身子。那钦挨着他坐下来,瞥了一眼身后的帐帘,想问一句她睡下了?又咽了回去,自打兄弟醒来,他便再不曾进得她的帐。此刻随口一句问也似不合身份,便没再言语。

兄弟二人坐了一刻,只听着柴草爆燃的声响,听着夜静,默然无声。赛罕那冷肃的脸庞仿佛刀刻了棱角,一丝颜色与波纹都不见,这冰封的表面如此严整、看不到底下的怒火沸腾让那钦心里有些不安。自打醒来后,他不曾饮得一口水就接手守在了雅予的病榻旁。身为大夫和她的男人,事无巨细,他亲自照料,见了那钦也不过只言片语,不是药就是她的安置,却于这场劫难不曾提过一个字。老六是个记仇的人,他越不吭声,心里的计较越狠。那钦抬手抽了一枝柴,吹熄了火苗在地上描了几笔,低声道,“不是绍布。”

“我知道。”

赛罕的平淡让那钦有些意外,又一想虽说鞑靼与瓦剌并无言语上的不同,可以兄弟非凡的听力能辨得来人些许地域口音也非难事,遂继续道,“知道是鞑靼那边哪一个么?”

这一句问又是沉默,只是此刻的沉默越发阴沉了下来,连他面前的篝火都似被那周身的寒意灭去了势头,悄悄地曝着红光。那钦不得不抬起头,目光寻过去,半晌,赛罕才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巴日。”

那钦蹙了蹙眉,将心中的疑问摁了下去。三哥私下与绍布交易,这件事不到事发根本就无人知晓。老六怎么会知道?那钦转回头,目光投入眼前热晕中那毒蛇般舞动的火舌。三十六个人,他取了三十六条性命,收拾战场时那钦仔细查看过,有的是一刀毙命,有的是搏杀而死,而最后的几个,肢体残缺,惨不忍睹,“巴日”这两个字是从何而来可想而知……

“巴日如今的势头大不如前,”兄弟二人并肩,那钦低声说着局势,“三哥此番用他那封信与绍布交易,也是权衡再三料定他除了重燃旧恨不会有更大的动静;即便与绍布勾结,一时半刻也断不会对鞑靼汗庭造成威胁。可谁曾想,有绍布的利害在中间还是没能挡住那头蠢猪,一心转做了私仇,非要杀我兄弟解气。”

“解气”二字满是不屑,连一丝较劲的恨都听不出来。草原民族勇猛好斗,连年征战,一个个小部落从生到灭,只若雨后草地上遍开的野花争奇斗艳,灿烂一时。男人生来就是要上战场,攻城夺地,一展雄威。草原崇尚光明磊落的巴特尔,败则败矣,臣服而下绝不拖泥带水,若此等龌龊的暗杀实在是有辱气节、于人不耻!

“可他哪里知道想杀的是这么个天煞不灭的东西。”说着那钦笑了,抬手用力拍了拍赛罕的肩,“这一局你撑过来,咱们便最是得利。那蠢货这一招几乎是给绍布摆了个死局,因祸得福,也算一箭双雕。”

听到“因祸得福”,赛罕鼻中冷冷地哼了一声,“一时之仁也算得其所哉。”

那钦听闻敛了笑,没接话。这一句说的是三哥。当年巴日想反,联络起事之时被三哥洞悉,捕获了他的一封亲笔信。那个时候正是灭巴日的最好时机,可念在他是三嫂同父异母的哥哥,三哥便按下不发,只做牵制。巴日恨得牙痒,只当是乌恩卜脱毁了他争夺汗位的前程,殊不知他那鲁莽蠢笨的性子根本就成不得事,未落得五马分尸已是万幸。

当时议及此事,兄弟六人中二哥和老六力主要将巴日一压到底,绝不能留下后患。那钦还记得议定后,老六没再争,临了,只说了句:蠢人比小人更可恶。如今想来,正应了此话。蠢人不懂得保护自己,更不会护佑旁人,一年之内扑杀囚徒、赶尽杀绝,让绍布在金帐上有口难辩、进退两难,非但失去了这次废掉悍狼老六的绝佳时机,更险些被反手置于死地。

一时之仁确是得其所哉,只是,那钦却在兄弟的话中听出了不一样,好像小时候闯了祸逼他认错,人冷话正,可怎么听都似藏了什么,正是琢磨着就听得赛罕主动开口问道,“绍布怎样?”

“哦,出事后,绍布连夜赶到金帐会见三哥。大汗跟前儿,三哥没有为他澄清,却也不曾落井下石。这一回这厮也算受了暗伤,有苦难言,给他个台阶下,往后自有找补的时候。”

绍布在汗庭上一直十分避讳与鞑靼之间关系,这也曾是他常用来攻击太师夫妇的把柄,而此时更知道六兄弟红了眼,乌恩卜脱能没有金箭就调动人马直奔北山营救,一切相比兄弟的性命根本不足为道。如此胆大妄为足见其野心与魄力,原本这是极好的借口参他不遵大律、妄图谋反,可怎奈乌恩卜脱得知消息之后立刻禀至大汗,绍布还在连夜奔波的路上,大汗便已然为痛失悍狼懊恼不已。管他什么大律王法,为了一个爬虫一样的东西折损一员猛将,在这弱肉强食、群雄逐鹿的草原上,实在是太不划算!因此绍布到了后极是识时务,根本不曾动过与六兄弟叫板的念头,更主动请了金箭着人快马送往北山。

“嗯。”赛罕点了点头,两日前看到跟随金箭而来的押解令上是奕宗王的金印,就知道三哥依旧奉他为主审官、给足面子,虽说字面上仍是“将人犯速速押解回营待审”,可明眼人都知道这所谓的千里流放十年禁就此终了。达到目的又不失敬于宗王族,此番与绍布的周旋可说是十分妥当。

“三哥信中道一切都待回去再说。”

“嗯。”

见赛罕只管应着,深凹的眼睛却一动不动,那钦不觉皱了眉头。同为狼虎兄弟,仇恨一样的炽烈,可这仇能积攒在自己心里,却不能积在老六心里。他可以慢慢消磨、替代,甚至死咬牙吞下,可老六不能。那三十六命显然不足矣安抚,此刻的老六就像伺机猎捕中的狼,暗中的冷静,让人难以预料那之后的爆发、焦心不已。

“老六,这事儿过去了。往后要从长计议。”

赛罕闻言转头看向那钦,嘴角微微一笑,没吭声。无法揣摩,那钦闭了嘴。胜仗之后,兄弟的恨究竟在哪里?是那无意中被坠杀的孩儿,还是他的女人?许是都有。对她来说该是欣慰,只是,这仇恨雪尽的那一天,男人又能给她剩下什么……

篝火有些乏了,四周窜动的火舌哑了下去只在中心烘着势头。那钦丢了那支柴进去,挑起几颗火星,憋在心里的话思来想去到底还是得说。这几日两兄弟都忙,政事无暇言及,说起她的病,仿佛只是一场风寒小症,醒了就一切安好。两个人都在装,装不知道,装早已心知肚明。其实给她灌下药后不足一个时辰老六就醒了,当时那钦头脑发懵,眼睛充血,想不明白这是老天有意捉弄,还是命该如此。此刻看着兄弟,到了该交代的时候,咬了咬牙道,“老六,那日情形险,我慌了神儿,没有把握……”

赛罕似意外,挑了挑眉,嘴角边那一丝不曾隐去的笑展开来,难得地牵到眸中,冲那钦双手抱拳,哑声道,“多谢五哥。”

那钦僵了一僵,“嗯”了一声。

兄弟二人又默声坐了一刻,行营各处已是陆续起了灶火。天要亮了,看着远处袅袅的白烟,那钦脑中立刻又涌上一堆杂七杂八的事要安排,双手撑膝站起身,“去歇一会儿吧。”

抬步离开,将才未吐尽的话都咽了回去。他想说:回去把亲成了吧。一刻顿住,觉得自己想给老六指路有些愚了。成了亲又能如何?兄弟中最疼小妹丹彤的是老六,十七八岁正是年少轻狂、叱咤风云之时他就收养了狼娃小诺海儿。老六这个男人,还未近过女人就已经会当爹了。两年前又将狼群中扒来的小东西认作义子,听四哥说,他视若亲生,同榻而养。父子情深早通了心意,那两岁的小东西竟也是听力非凡,真真与阿爸一脉相承。

今生,他怎能无子?

嫁给他,她就得一辈子看着他和旁人过。临死前,她那一滴泪滴进了那钦的心坎儿里。他不能再去追究她于老六是被迫还是日久生情,是恨,还是怕,她是他的女人,只要他活着,她似乎就已然圆满。只是,骨子里她还是那个清清如玉的江南女孩,能承受这许多的生死劫难,可究竟又能有多少的心力来承受往后那永远失去、岁月无尽的煎熬?那钦突然有种按捺不住的悔恨,那一刻是不是该放手让她去,至少那时她心里那男人是她的……

……

兄长离去,留下他独自一人。赛罕拿起脚边的酒袋扬起脖子灌了一口,炽烈的酒在胸口炸开,熟悉的滚热烫入心肺。浓眉紧蹙,享受着那只是突如其来的一瞬感觉,不过一刻,整个人都清凉了下来。展开眉头,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他长吁了一口气站起身。

帐中只留了一支小烛,撑不过一夜,恍恍的光努力挣着已是疲惫不堪。来到榻边,看那安静的人儿窝在棉花堆里,歪着小脑袋蜷身偎在他枕边。他笑了,轻轻坐□,撑了肘端详。苍白的小脸侧躺越显得,眼周的黑晕越发明显,鼻梁与眼窝处漾漾的映着光线,仔细看,攒了好大一颗泪珠,烛光里满满的,晶莹剔透。他伸出手指,轻轻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