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人轻手轻脚掌起烛灯,温和的光亮瞬间绽满房中,照着桌边一动不动的主人,苍白如纸。仆人悄无声息地退下,依旧留下那枯坐的人仿佛一尊雕像,冰凉的手指交缠,丝毫不曾握出半分暖意,烛光里额头细小的汗珠闪亮,安静中如此狼狈……

突如其来的震惊似是将人从头顶劈开,将将缓神便如热油中煎熬。多少年身处漩涡中心,见惯了尔虞我诈,看透了风云沉浮,这一刻娜仁托娅却不得不用尽力气才迫着自己稳下神来,呆然枯坐已是数个时辰,依然毫无头绪。雅予,初见时那清凉如玉的女孩,北山归来朝夕相处、柔声唤她“三嫂”的弟妹,那在人前背后总被老六裹在怀中的小娇妻竟然就是三年前与草原结下血海深仇、大周朝肃亲王季同舟的掌上明珠长远郡主!还有那总是惹祸的小东西,被老六牵着小手入在他们族谱下、亲亲称她“三伯母”的小恩和居然是季氏家族灭门之后遗存下的唯一血脉!

从未见过自己的夫君如此失态,震惊之下忽然就失了对策。庞德佑大怒,眼看就要圆满的破冰之访毁于一旦,来之不易的边疆安宁顷刻之间就重陷衍州大难之时的困境。措手不及,他们夫妻二人身陷泥沼,谁人能相信他们根本不知情?别说庞德佑不信,连他们自己都不敢信!若非肃王一族遇难,衍州之伤不会影响如此深远;若非肃王意外离去,清流两派不会突然失衡,中原朝堂也不会有如今的布局!肃王遗孤,千里草原谁人敢接?可他们竟然毫不避讳、堂而皇之地养在府中,聚在膝下。如今这一点即着的尴尬如何解决?留,不敢;走,就是一场大干戈……

门外匆匆而来脚步声,娜仁托娅未起身,只目光抬起,迎回眉头紧锁的乌恩卜脱。夫妻二人默然对坐,好一刻她才问道:“如何?”

乌恩卜脱没作声,轻轻摇头。

意料之中的答案,娜仁托娅长长吁了口气,“此时不是为咱们辩解的时候,庞德佑也该识得轻重。”

乌恩卜脱点头却并未应出声,合作至今,可说得是彼此以性命相交,深知庞德佑是个不计后果之人,今日看到昏迷中的雅予,庞德佑勃然大怒之下分明是心痛至极,那眼中怒火燃烧足将整个瓦剌烧成灰烬!若非顾忌他们此刻身在草原、势力单薄,乌恩卜脱甚而一时都担心他会即刻直往金帐,回想起来实在心有余悸……“今日他还肯回到驿馆与我们把戏演完,也足见他的小心,知道不能将此事闹大,总要一起商议个妥善法子。”

“依我看,不如,将错就错。”

轻声一句,娜仁托娅眉目淡然,苦思的结果只有这最简单的法子最妥善。三年,衍州难在千军万马剑拔弩张的对峙后终于在慢慢散去,边疆又一次恢复平静,中原朝局掀起的恶浪让庞德佑的铁血手段得以时机展示,如今高升回朝,入驻内阁,所有的一切都有了新的牵制与平衡,这已然是最好的结果。只要庞德佑点头,此事便可就地悄无声息,从此,雅予与恩和留在草原是至亲之人,而长远郡主永远安息在千里之外的皇陵中……

“他们死的太早,活过来,又太晚了。”

妻的话正中乌恩卜脱痛处,如何不恨自家那不省事的兄弟!救下郡主是功,局势险恶之时独自承担风险保护她也是功,却怎能一拖再拖彻底糊涂了心思,弄到如今这不可收拾的地步!短短的时间应对,乌恩卜脱脑子里最先出现的法子就是“将错就错”,只是,在庞德佑面前他斟酌再三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无论怎样,那是肃王的嫡孙血脉,当朝太后的亲侄孙,大周朝怎肯他流落在外。”

“哼,”娜仁托娅冷笑一声,“如今倒都成了亲的,竟是再无人记得肃王是死在被贬黜之时!如今劫后余生,孤儿寡母地接回去给个空衔养在身边,也不过是一时做给人看,你当那蠢皇帝当真有那肚量?早晚冷落一旁,谁敢顾怜?提肃王之后就是提醒皇帝曾经衍州的大错!”

乌恩卜脱闻言紧锁的眉头不觉挣了挣,缓了一刻,手指轻轻点向桌面,“力挽狂澜,一己之力扼住边疆战火,威远大将军凯旋回朝又从敌营中带回了肃王遗孤。还有什么比这更能笼络百姓、震撼朝堂?入驻内阁,庞将军定是一路坦途。”

娜仁托娅一惊,“你是说,此番庞德佑是要用郡主还朝这张牌为他自己铺路?”

“也不尽然。肃王于他有知遇之恩,今日庞德佑见到雅予之时的形状绝非虚饰。”乌恩卜脱深深吸了口气,轻轻呼出,“总之,不论何因由,此番他绝不会放手。”

“既然他还念旧恩,就不能强人所难!”他的语声如此沉稳,那不可更改的气势让娜仁托娅顿然失了方寸,怎么能让雅予走!“庞德佑只当是胡人贪图郡主美色将她掳在身边,殊不知,他二人早已是你情我愿!一个为一个惹下滔天大祸,一个陪一个千里流放,性命无畏,生死相依。如今小夫妻做定,依我看,雅予绝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