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一大早就晒得毒辣辣的,没有风,日头锁住了一般,未到晌午,烤得大街小巷静悄悄。来往的人们低着头尽量遮蔽那明晃晃的刺眼,谋生的小贩叫卖声也小了许多,一点的力气就挣出满身的汗。

没有冰泡子浸身,不能任意骑马乘风,可这一年赛罕却十分耐得暑热,青衫薄绸,心静神安。倒并非东郊背山近水、树木繁盛,而是一日两次从肃王府送来的冰砖,安置下来医馆后堂堪比水下宫殿,清新凉爽夹着丝丝化冰的白烟,沁入心肺,将一夜雨水瓢泼蒸出腾腾的湿热涤荡干净,惬意非常。手边是现成的冰袋子,倒碎的小冰碴子和着酸梅汤,嘬一口,冰凉酸甜带着嘎嘣的嚼劲,那滋味在这酷暑的天实在是人间极致。若非当初服侍过他的小奴儿谁人还能知道他这嚼冰的习惯?此刻儿子的贴心照应都不觉,只品着口中滋味,像极了那粉嫩嫩的小樱桃,偶尔一近芳泽,撩人无限,曾经夫妻享尽缠绵,不觉十分饥渴,但觉回味无穷……

笔下是为鱼儿调养身子的药膳,一味一剂,连熬汤的时辰与火势都仔细写清楚。不知是两人重聚让她放了心,还是果然家乡水土养人,鱼儿近来身子大好,比在草原时候丰润了许多。思及此,耿耿于怀。对于中原,在赛罕眼中与北山一样不过是换个地方过活,说不上好与不好,可自来到此地一个“入乡随俗”让他尝尽了儒家的道理,更切肤体念那所谓名节之重。

“护国公主”,天大的名头,依旧护不住那弱小的人。顶着诰命的夫人们口舌并不比街头妇人短少,唉声叹息之中将女孩儿家如何在虎狼营中活命的猜测一点点描绘,一笔笔加重,声色俱全。有儒家的忠君与贞洁做后盾,嚼舌变成了卫道,且言辞温和巧妙,听起来让人善恶难辨,名声却给她做了个实在。自己的心尖宝贝被人糟贱,还不如杀了他来得痛快!一口死血堵在心口,憋屈的闷痛赛罕从未体尝,滚烫的手心时刻握着杀人的欲念。

于此,鱼儿倒十分淡然,连世交褚家只任褚安哲一人折腾、始终于婚约的沉默都似不曾放在心上,依旧伯父伯母奉若至亲长辈。赛罕看在眼中,冷硬的心肠竟是难耐羞辱,怎奈离开千里草原悍狼只是一匹孤狼,再是不通情//事这一场分离也着实得了教训,想给她的不是不能够,是不敢再迫她一丁点。小鱼儿娇嫩,男人的承诺总不能信,想的是实实在在相守,只如今身份尴尬谈何容易,遂他来之前就已然寻到了那唯一可行的法子。

那一日在她耳边轻声一句着实吓着了她,半天都不回神。实则,她自幼长在皇城之中怎会不知道这法子?渊源起自大周始祖,开国皇上允帝膝下皇子众多却只有一位公主,难得皇家亲情爱若珍宝,不单自幼随其喜好任性,更许她自己择了附马,并亲赐匾书附马府,以半子相待。只可惜,万千宠爱的附马依旧英年早逝,公主万分悲痛之下诏天下立毒誓再不招亲。怎奈独守空闺岁月难挨,几年后有了相好之人,遮避不得,厮混附马府,那块匾额便成了皇家肉中之刺。

无奈之下,老皇上特颁昭存留先附马的名号许公主以有夫之身再招婿。所谓招婿,也取唯有之意,可这男人是公主的婿却不是夫,身份来源只要是清白身世即可,无任何爵位头衔,一切都随公主在而在。折衷的法子不过是不想应那毒誓,一来规矩公主,二来也为个颜面,仿佛男人不续弦只纳妾一般,既应了不嫁的名声又关起门来过得自在。自那之后,历代的公主们但凡有早年丧夫之人便大都行此道,有的是着实念旧情、不肯再将夫妻之名予旁人,有的则是被朝堂势力之争所欺、所用,不能再立驸马,久而久之成了例。鱼儿虽并未有过附马,可如今两人身份不但悬殊还得十分小心,既招不得驸马这便是上上之策。

原本是个喜庆的事,却不知怎的把她给说哭了,抱着他好久不撒手,直哭了个天昏地暗。赛罕实在想不出鱼儿为何会这么伤心,能相守又能守着她“大中原”,还有哪一处不称心?可看那小泪绵绵不绝着实是肝肠寸断,赛罕不敢说自己不明白,只得抱紧不吭声,暗自反省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直把这一腔热血都哭冷了去才算止住。

而后窝在他怀中,她不点头应,也不说不,只抽抽泣泣地抹着泪瞧他,小模样怎么看怎么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赛罕忍了笑捏捏鼻尖儿又试探了试探,总算接了话茬,两人这才仔细商议。此事可行却不能行在京城,一旦有差错就是大祸。遂决定待秋凉后,鱼儿向太后提出将公主府建在江南,远离丧尽一家性命的国事朝堂,清静而去也算归隐故里。斟酌下来,觉得皇家没有拦阻的道理,太后于甥女儿的疼惜真假如何总未到了离不得的地步,且景同年幼,不论是拉拢还是忌惮都未成势,留在京中并无益处。待回到江南,天高路远,人走茶凉,一年半载后,一封书信便可请旨招婿,并非附马爵,皇家大不必为此诏天下,甚而朝中大臣都可知可不知,再无不妥。

药膳的方子写好后,赛罕蘸蘸笔,想了又想方在收尾处多留下一个字。这是那喜好酸儒诗词的小鱼儿出的主意,非说为了日后成事如今两人不得亲近,只能将相思之情寄于纸笔。赛罕听了直摇头,生平写过最长的一封信是给三哥的战报,统共不过半页纸。听他说不会写,她撅了嘴,不会写信难不成还不会写药方子?不会写长还不会写短?说来讲去,非迫着他答应每日至少要给她一个字,还得是相思的字,她会引这字回他诗词。赛罕再是挠头也只得应下,实则哪来那么些个相思,只是夜里睡不着的抓心挠肝又怎么落在笔下?真是一个字难倒英雄汉,却看不出小小女儿倒是满腹才情,应着他那不知所云的字,诗啊词的是一篇又一篇。夜里放在床头,有的看着酸得他直皱眉头,有的逗得他哈哈大笑,真是天地有荒,矫情无老,真真要折磨死他了。

这么想着,嘴角边不觉就含了笑,将药方仔细折好入了封,赛罕嘬了一口冰酸梅,又顺手翻开一旁厚厚一迭纸张,这是裕靖帝李冕的就医诊录。病根深,日久所乏,不是疑难之症,却是耗命的顽疾。这病历朝历代深宫后院怎会没有记载,能迫着找出宫来却并非太医们无能,只是正值壮年、觉得一身精气喷薄待发的皇帝陛下不肯禁//欲,是死都要快活。谁还敢治?赛罕初接诊就知道这一招是万万使不得,斟酌再三,决定一边哄一边治,略缓缓精气就一剂药助他快活,这便是走三步退两步,但凡有太医看到他的方子就是杀头的大祸!真真是如履薄冰,事倍功半,岂料却因着一时之效拢络住了不辨底理的病者,几个月下来,只把他做天下独一的高手,说自己家里的那些老朽真可废了。

不敢邀功但求无过,算起来即便是一切顺利他也还要在京城再待一年,原本觉得这样慢慢磨下来总能有些根本的起色,谁知这位主子爷前日来就针说是万寿节后要迎娶新人。赛罕一听心里就发冷,平日里纵他龙床不怠,想着旧人尽兴也有限,可这新妃新欢新洞房可如何使得?弄得不好,销//魂帐就要做了夺命床。因谨慎相劝,只道不可急于一时,待日后攒蓄精神再享齐人之福不迟。这一回这位爷倒十分通情达理,说他知道自己身子不足够,只求大夫能再续良药,愿即日起独睡书斋,按时按刻就医就针。赛罕闻言好是惊讶,若果然能如此,万寿节尚在晚秋时候,几个月下来仔细调养诊治,到时候再辅以药力,抵挡几夜之欢倒还使得。此刻看着笔下头一回正经对症的方子,赛罕心道也不知是哪家的女儿能让如此贪色之人甘愿禁//欲以博欢颜,难不成将是这后宫新宠?

正伸手要去拿笔,赛罕忽地一皱眉,耳中是前堂青石地上匆匆的脚步声,这是阿木尔,出了何事让他来得如此慌张?转眼的功夫,人已穿过天井跪在门外,“主人!”

“怎的了?”

“公主銮驾已经进了巷子了!”

“什么?!”赛罕腾地起身,不及细想,大步就往外去。

将将来到前堂,门外明晃晃的日头下已是迎进那华光丽服之人,逆着光眉眼尚不清倒衬得那张小脸惨白如霜。周围的人们早已跪在满地,赛罕迎在当前,却一时辨不清现时现景。两人从未当众相认,即便是在肃王府也有景同和徐嬷嬷陪护不曾将亲近落在人眼中。出了什么事能让她带着公主的銮驾穿城而过直到他身边?这般悬殊的身份,男女授受不亲,眼下这一出不出半日就是满城的风雨。可赛罕知道鱼儿不是个心思混乱、没有担当的小女子,既然来了就有该来的道理,只是他该如何?当着这些个护卫与店中伙计,竟是不知该不该行礼。

未及来到跟前,一眼瞧见他,雅予眉心一蹙,小嘴就往下扁,手捻着裙子脚步又碎又急,仿佛归巢的小鸟被风雨打湿,已是屏持不住。赛罕心下明白,到这么个地步显然是无所顾忌了,留在这里只能是更不可收拾,不能再理论旁的赶紧道,“随我来。”

两人紧随着往后堂去,留阿木尔安置一众人。穿过知了嚣叫的天井,毒日头一晃人心就燥,将将踏进清凉的后堂,赛罕一回身,一声“鱼儿”没叫出口,人已扑进怀中。

宽厚的胸膛结实的铁塔一般,嗅着那清凉的味道、听着他的心跳,自己这一身的支撑顷刻就散,一路憋着的委屈统统都丢在他怀里,雅予呜呜地哭出了声。

被她抱得这么紧,觉不出贴着的热,只觉得那死死不肯松开的纠缠,泪是有多委屈,片刻的功夫胸前就湿汪汪一片。拢着她,赛罕想低头亲亲哄哄,却这一身的公主行头隆重,眼前都是精致的珠宝头饰哪里下得去嘴,只得作罢。看情形是从宫里直奔而来,这么说这委屈是来自太后娘娘,赛罕的心不觉提了起来,口中却依然气定神闲,“出什么事了?谁欺负咱们了,嗯?来让我瞧瞧。”

不听他的声音还好,一听他问,雅予心酸得想死。怎会走到这一步?自己的男人自己不能信,生死别离落入今日的情境,父母不在,家已毁,历经人情冷暖才知道世上最亲的人是自己同榻的夫君,却如今教这金戈铁马铮铮之躯要弯下腰来做她的宠婿,折的是他的脊梁,碎的是她的心……她不想应,不想他顶下这羞辱的名头,可……可又实在舍不得他,私心只能为自己,痛断心肠还是要缠着他。悄悄自己下决心,只要,只要他们拜堂成了亲,往后天涯海角,再不离。岂知伴君如虎,顷刻入了绝境,此刻泪都落在他怀里,心酸之外竟好是踏实……

“究竟怎么了?今儿不是进宫去了么?太后娘娘给你气受了?”赛罕哄着,猜测着,可怀中人哪里肯抬头,只管自己奶娃娃一般逞了性子似地哭,赛罕长长吁了口气,“行了,不哭了,把我的心都哭乱了。”

雅予狠狠一声抽泣,抬起头“赛罕……”